引 言

在加盟、经销、代理等渠道合作关系中，品牌方通常自行开发建设并单方控制经营管理系统，加盟商、经销/代理商则通过该等系统账户开展日常经营管理包括接单、履约、库存管理和费用结算。合作终止或者发生结算争议后，加盟商、经销/代理商作为系统用户（无论企业或个人）是否具有相应的数据权益？能否保存和使用、持续访问相应经营数据？品牌方能否限制访问或者单方处置相关数据？

本文以加盟、经销、代理等渠道合作关系为分析场景，以数据产权结构性分置为制度基础，从数据来源及形成贡献、合法取得依据、结算功能三个方面，梳理系统中的典型数据类型，据此分析作为加盟商、经销/代理商的系统用户，对相关经营数据享有的具体权益，并进一步讨论合作关系终止后有关数据权益的行使和保护等问题。

一、数据权益认定的制度基础：数据产权结构性分置

《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构建数据基础制度更好发挥数据要素作用的意见》（以下简称《数据二十条》）提出，建立数据资源持有权、数据加工使用权、数据产品经营权等分置的产权运行机制，并要求“根据数据来源和数据生成特征，分别界定数据生产、流通、使用过程中各参与方享有的合法权利”。该制度不以单一所有权概括数据权益，而是强调结合数据来源、生成过程和利用方式，具体识别不同参与方享有的权益。

二、经营管理系统中的数据分类

加盟、经销、代理等渠道合作系统中的经营数据，大致可以区分为三类具有代表性的数据：一是在经营活动中形成的数据，即系统用户在开展日常经营管理包括接单、履约、库存管理等自身经营活动中直接形成的订单处理记录、履约记录、库存变动记录等数据；二是合同及系统安排下的数据，即系统用户依据合同约定、账户权限或系统规则，合法取得并获准使用的商品目录、供货价格、促销方案、系统分配订单及经营规则等数据；三是结算及责任认定相关数据，即品牌或系统管理方据以向系统用户计费、罚款或者主张违约责任的费用明细、扣款记录、考核结果、异常记录及其关联依据等结算与责任认定数据。

上述分类并非依据数据内容作排他性划分，而是以系统用户主张相关权益的不同基础所作的分析性区分。作此区分，既是为了分别说明系统用户对相关数据享有何种权益及其依据，也是为了进一步判断不同权益该如何保障。同一项数据可能同时具备上述多重属性，并分别受到不同权益基础的支持。

三、对经营活动中形成的数据享有持有、使用及获得收益的权益

现行法律尚未对经营数据权益的具体类型和内容作出统一规定，但已经确立了数据相关权益受法律保护的基本立场。《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七条规定：“法律对数据、网络虚拟财产的保护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该条为数据权益纳入民事权益保护体系提供了衔接依据。《数据安全法》第七条亦规定：“国家保护个人、组织与数据有关的权益，鼓励数据依法合理有效利用”据此，在现行法律层面，可以确认与数据有关的合法权益属于受法律保护的利益，但其具体内容以及不同参与主体之间的权益配置，仍需结合数据基础制度和具体应用场景加以确定。

在此基础上，《数据二十条》进一步提出：“对各类市场主体在生产经营活动中采集加工的不涉及个人信息和公共利益的数据，市场主体享有依法依规持有、使用、获取收益的权益”；“保障数据来源者享有获取或复制转移由其促成产生数据的权益”。据此，数据来源及形成贡献，可以成为主张相关数据权益的重要依据。

2025年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指导性案例264号将上述识别逻辑落实到具体裁判当中。该案法院提出：“应当根据数据来源和生成特征，妥当界分数据参与各方享有的权益。”该案中，产品出厂价格由钢铁企业在自身生产经营活动中产生，法院认定钢铁企业对该部分数据享有持有、使用等权益；代理商价格产生于下游交易环节，因无证据证明钢铁企业直接参与形成，法院未认定其享有相同权益；某电子公司采集原始价格数据并经技术分析形成的价格指数，则被法院认定对该数据产品享有经营性利益。

该案例表明，数据权益的认定不应仅以数据由谁存储、系统由谁控制作为判断标准，而应结合数据的形成来源及各参与方的实际贡献分别判断。在渠道合作关系中，系统用户在自身经营活动中形成相关数据，具备数据来源和主要形成贡献两项事实基础，对相关数据可以依法主张持有、使用、获取收益的权益；系统管理方对原始数据进行采集、汇集、整理、分析，也可能基于相应投入享有使用或者经营利益。不同主体基于不同形成贡献而享有不同的数据权益，应分别确定其权益内容和边界。

四、合同及系统安排下的数据使用权益

国家数据局等部门发布的《关于促进企业数据资源开发利用的意见》（国数资源〔2024〕125号）提出：“企业对其在生产经营过程中形成或合法获取、持有的数据，依法享有法律法规规定的、民商事合同或行政协议约定的各类数据权益。”该意见同时提出，鼓励探索市场化、场景化的“授权使用、分享收益”新模式。由此可见，当事人可以通过合同约定数据的取得方式、使用范围和具体权益，合同约定构成系统用户主张数据权益的重要依据。

在渠道合作关系中，合同未必逐项列明数据的具体名称和使用方式，通常表现为约定双方通过特定经营管理系统开展接单、履约、库存管理、业务统计和费用结算。至于系统中包含哪些数据、系统用户能够查询或者使用哪些功能，以及相关数据如何用于统计、结算和考核，则往往由系统规则、账户权限和实际运行方式进一步确定。

因此，系统安排并非合同之外的独立权益来源，而是合同约定在数字化履行过程中的具体展开。系统规则已经纳入双方合作安排，或者相应账户权限和操作方式已经在实际履行中得到双方接受的，可以与主合同共同构成系统用户取得、查询和使用相关数据的依据。即使合同没有使用“数据权属”或者“数据权益”等表述，也可以结合合同约定、系统规则、账户权限、实际履行方式和合作目的，以确定系统用户对相关数据享有的具体权益及其边界。

五、结算及责任认定相关数据的核验使用权益

结算及责任认定相关数据的核验使用权益，首先来源于双方的合同约定及相应的系统安排。双方约定通过经营管理系统开展业务，并以系统数据作为计费、扣款、考核或者责任认定依据的，系统用户可以据此主张在核验自身费用负担和责任承担所必要的范围内，查询、核验和使用相关数据。

该项权益同时受到《民法典》的支持。《民法典》第五百零九条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并应当遵循诚信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协助等义务。系统管理方依据其掌握的数据向系统用户主张费用或者责任时，向系统用户提供核验所必需的结算明细、处理依据及其关联数据，可以视为全面履行合同和履行协助义务的应有内容。因此，系统用户可以在合理且必要的范围内，主张对相关结算及责任认定数据进行查询、核验和使用。

值得强调的是，本文之所以将该类数据单独列出，主要在于其存续期限具有特殊性。结算和责任事项可能延续至合作关系及系统访问权限终止之后，相关核验使用权益是否随之终止以及能够存续多久，往往成为实践中的争议所在，后文将作进一步讨论。

六、合作关系终止后数据权益的存续

合作关系终止对不同数据权益的影响并不相同。判断系统用户的相关权益是否继续存在，不能因系统使用权限终止而对其作出相同判断，而应当结合其取得依据和使用功能分别考察。

（一）依约使用权益原则上随合作关系终止

依附于合同关系和系统服务的登录、查询及持续调用权限，原则上随合作关系终止或者系统使用权限终止而消灭。除非当事人另有约定，系统用户不能仅凭其曾经使用该系统，要求系统管理方永久开放账户、持续提供系统服务或者允许其获取合作终止后新形成的数据。但是，系统使用权限终止，仅表明持续使用系统的合同依据消失，并不当然消灭系统用户对既有数据已经取得的持有、使用权益。

（二）结算核验权益延续至事项处理完毕

结算及责任认定数据的核验使用权益可能在合作关系终止后继续存在。《民法典》第五百六十七条规定：“合同的权利义务关系终止，不影响合同中结算和清理条款的效力”；第五百五十八条规定：“债权债务终止后，当事人应当遵循诚信等原则，根据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旧物回收等义务”。历史结算、扣款或者责任事项尚未处理完毕，或者系统管理方仍以相关数据作为主张款项、责任的依据时，系统用户对该项主张进行核验的需要并不因合作关系终止而消失，系统管理方相应的协助义务亦应延续至相关事项得到合理处理。该项义务不必表现为永久恢复系统登录权限，可以通过提供数据副本、结算明细及必要关联资料等方式履行。

（三）经营活动形成数据权益的存续与实现

在系统用户自身经营活动中形成的数据，其权益基础在于系统用户对数据形成的实际贡献，并不完全依赖合作关系。因此，合作关系终止后，系统用户对已经合法取得并保存的数据，原则上仍可继续持有和使用；相关数据仅由系统管理方控制的，系统用户也应当获得合理的查询、复制或者转存机会。

但是，数据权益继续存在，并不意味着系统管理方负有无限期保存和提供数据的义务。从权利实现和纠纷预防的角度，系统用户宜在合理期限内提出取得相关数据的请求。该期限可以结合合同约定、数据用途、系统用户是否获得导出机会、系统管理方是否事先告知数据处置安排、保存成本以及相关结算或者争议是否已经处理完毕等因素确定。

结 语

现有数据权益制度主要提供原则性的分置框架，落实到具体经营场景时，仍需回应哪些数据与系统用户有关、系统用户享有何种权益以及相关权益能够存续多久。本文以渠道合作关系为分析场景，分别从数据来源及形成贡献、取得依据和结算功能三个方面对有关数据进行分析，有助于将原则性的制度规定落实为具体的数据权益判断。

这一分析在实践中具有现实必要性。实践中，系统用户通常依赖经营管理系统开展业务，订单、履约、结算及扣款等数据则主要由系统管理方控制。合作终止后，系统用户可能因系统访问权限关闭而无法取得历史数据，系统管理方却仍可依据其掌握的数据进行结算、扣款或者主张责任。一旦相关数据被删除，系统用户不仅难以核验有关主张，其财产权益的维护和诉讼救济的实现也可能受到影响。

因此，在无法律明确规定的情况下，应在双方合作协议中明确约定不同类型数据所对应的权益内容及存续期限，既可规范合作期间的数据使用，也可保障系统用户在合作终止或者发生争议后的数据权益和救济条件。

作者：潘良（反垄断与竞争政策研究中心主任）、叶彬彬（反垄断与竞争政策研究中心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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